《咏白海棠》读后感

2020-04-20实用文

  《红楼梦》里诗词歌赋数量很大,从广为熟知的《葬花吟》到《芙蓉女儿诔》,从咏白海棠到咏红梅花,从菊花诗到柳絮词,丰富的诗词使故事富有诗情画意,使人物形象更形象鲜明,也使情节更曲折,结局更具悬念。

  在诸多的诗词歌赋中,有一组诗最为特别,不仅从内容上表现了写诗者的性格特点、暗示出了其未来的命运,而且从韵脚字的使用上更是奠定了人物的悲剧命运、整部小说的悲剧氛围。这组诗就是“海棠社”的第一次结社活动所作——《咏白海棠》。

  《咏白海棠》看似随意看似偶得,却处处“有心”为之。

  白海棠的主题,是偶然得来的。众姐妹收到探春的邀请信,纷纷赶到秋爽斋,李纨在来的路上刚好看到贾芸派人给宝玉送了两盆白海棠进来,当讨论今日诗题的时候,便提议:“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很好,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呢?”这种随意和选择很是符合中国文人写诗填词的一贯做法,遇事而发,借物抒情,咏物抒怀。

  《咏白海棠》的格律要求是随意偶得的,诗社分派迎春负责限韵。迎春限韵的方式,最为随意洒脱,也最为公平,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诗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做七言律”。这种随意也体现了迎春的日常一贯的行事风格。

  众所周知,七言律诗格律要求严谨,要求诗句字数整齐划一,每首诗均由八句组成,每句七字。每两行为一联,共四联,分首联、颔联、颈联和尾联。中间两联必须对仗。四韵或五韵。第二、四、六、八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通常押平声韵。对于大观园的众位熟读诗书的姐妹们来说,这些要求没有什么难度。难的地方就在韵脚也要用规定好的字。

  《咏白海棠》押什么韵呢?不是大家商量决定,迎春还是采用了“拈阄”的方式,她让一个小丫鬟“随口说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站着,便说了个‘门’字”。于是乎,大家写诗要押的韵就是包含有“门”字的“十三元”韵。

  古代人们写诗,一般都要遵守押韵的规则,如果不清楚哪些字可以押韵,就可以参考当时的韵书。韵书,简言之就是把汉字按照字音进行分类、分韵编排的一种参考书,类似于今天的辞典。一般韵书分平、上、去、入四声,平声分为上平声、下平声两个部分;同韵字归为一部,每韵用一个字标目,按一定次序排列;韵目之下将同韵字逐一罗列出来。这样编纂安排,方便人们查找同韵的字。以清代为例,康熙年间编撰的《佩文诗韵》就是清代科举用的官方韵书,士子进考场作试帖诗,必须遵守这部标准韵书的规定。全书共106韵,收录10235个字。“十三元”,就是上平声排第十三个的韵部,代表字为“元”字。想来曹雪芹写诗,为《红楼梦》中每个人物“量身定制”的诗词歌赋,也会遵循诗歌的基本要求。按照曹雪芹的生活时代推论,其写诗查看的韵书可能就是《佩文诗韵》。

  在探春的房间里,有个“韵牌匣子”,大概就是把韵书中的每个字做成小牌,按照韵部分别放在不同的格子中,再收纳于一个箱匣中。作诗填词的时候,便于把某一韵部单独拿出来,或用于查找同韵字,或用于分辨是否合韵。

  如果按照之前的推论,小说中的人物们写诗是参考《佩文诗韵》的要求,那么在上平声十三元韵下,共收录了140个同韵字。但是他们写诗不是自由地从这140个字中随意选取任意一个字来做韵脚,而是要求限韵者来规定具体的韵脚用字。

  迎春“又命那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这就意味着《咏白海棠》诗必须以“盆”、“魂”、“痕”、“昏”四个字作为韵脚,不能换字。加上最初小丫头随口说的“门”字,《咏白海棠》诗必须首句入韵,共有五个韵脚,且韵脚字已经规定好。

  陈寅恪先生曾经说过:“依照今日训诂学之标准,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汉字以其独特的形音义结构,从产生之初就开始记载人的生活、记录人的思想,让中国的文化绵延至今。汉字的形音义巧妙的结合在一起,字形记录了产生时的含义,字义记录了文字所承载的意义,字音让文字变成有声的符号。从《诗经》开始,人们就自觉地开始注意押韵,让语言动听、富有节奏。韵脚,在诗词歌赋中的作用不容忽视。

  翻看了《唐诗三百首》《唐诗鉴赏辞典》,发现其中押“元”韵的诗并不多,前者300首中有7首,后者1105首中有24首。

  杜甫《丹青引》:门、存;杜甫《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问道归凤翔乾元初-有悲往事》:繁、魂、尊、门;刘长卿《寻南溪常道士》:痕、门、源、言;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门、村、昏、魂、论;刘方平《春怨》:昏、痕、门;张祜《集灵台》其二:恩、门、尊;朱庆馀《宫中词》:门、轩、言。

  孟浩然《夜归鹿门歌》:昏、喧、门;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垣、门;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五:昏、门、浑;王维《桃源行》:源、园、喧;李白《江夏赠韦南陵冰》:言、门、论;李白《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二首》:门、樽、言、喧、论、源;杜甫《日暮》:门、园、根、繁;杜甫《丹青引》:门、存;杜甫《白帝》:门、盆、昏、存、村;杜甫《宿江边阁》:门、翻、喧、坤;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门、村、昏、魂、论;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门、翻;刘方平《春怨》:昏、痕、门;白居易《宿紫阁北山村》:村、尊、门;白居易《村居苦寒》:门、温;白居易《杜陵叟》:门、村、恩;柳宗元《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园、根、喧、言;贾岛《题李凝幽居》:园、门、根、言;张祜《集灵台二首》:恩、门、尊;朱庆馀《宫词》:门、轩、言;李商隐《赠刘司户蕡》:根、昏、魂、翻、门;李商隐《乐游原》:原、昏;李商隐《哭刘蕡》:阍、冤、翻、魂、门;韩偓《春尽》:昏、痕、村、恨、魂、园;谭用之《秋宿湘江遇雨》:魂、琨、村、孙、门。

  从诗词数量可见,宝玉知道写诗要押“元”字韵后,感叹说“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是不无道理的。从情感上讲,宝玉向来“喜聚不喜散”,喜欢鲜艳亮丽的事物,喜欢热闹喧嚣的场景,而这些韵字所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孤寂悲凉之感是宝玉所厌恶所避之不及的。

  且不论写好的诗句如何,直观看这几个韵脚字,“门”“盆”“魂”“痕”“昏”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悲凉与哀伤之气。看似随意洒脱愉快地决定了诗的韵脚,但细思极恐,五个韵脚字无一不带着悲凉的气息、酝酿着悲哀的情节,已经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韵脚,而是一个个带着鲜明情感的意象和情景。还未写诗还未读诗,人物的悲剧命运、家族的衰亡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门”,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种建筑物的装置,连接两个空间的出入口。小说中的人物曾经走过无数道的门。人间的贾府,有“三间兽头大门”、“角门”、“垂花门”、各处院门房门。天上的太虚幻境,有宫门、有二门。秦可卿去世时托梦王熙凤,留下两句话“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暗示了贾府中诸位女子的不同悲剧命运。元春进入宫门,荣极一时,最终暴毙;迎春嫁入富儿门,最终被虐致死;探春远嫁,远离家门;惜春看破家族繁华衰亡的表象,遁入空门;黛玉为情泪尽,含恨而逝;宝钗家财万贯,贤淑守份,却孤老终生;凤姐争权夺利,终抵不过家族的衰亡。曾经荫庇诸位女子的贾府奢华的大门,最终也紧紧关上了。

  “盆”,如实地表现出海棠被栽种的地方。贾芸送来的白海棠就种在花盆之中,读到此处会不会感慨“这押韵字拈的,就是为写白海棠而拈”。不论是探春的“雨后盆”还是宝钗的“苔盆”,不论是宝玉的“雪满盆”还是黛玉的“玉为盆”,海棠都种植在花盆之中,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想宝玉怡红院中的女儿棠何等繁盛,想要生长得茂盛高大,不能拘囿于小小的花盆之中,必须移植于宽阔的庭院之中。可惜,大观园中的众女儿们如同盆中的花朵,被人搬来搬去,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不能有一片放任生长的天地,只能日渐凋零。

  “魂”,古人认知的人的一种精神存在,超越肉体超越现实。探春的“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宝钗的“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宝玉的“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黛玉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湘云的“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从内容上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魂”的本质,二是“魂”的结局。前者,以玉为魂、以露为魂、以花为魂,彰显着宝玉和诸位女子的高洁本性和对于真善美的向往追求;后者,销魂、离魂、断魂,现实的残酷将打破一切美好事物。林妹妹的“花魂鸟魂总难留”和“冷月葬花魂”算是一个总结,探春远嫁,黛玉病逝,宝钗湘云守寡,宝玉出家,所有高洁美好的人终将难留,终将被现实埋葬。

  “痕”,本是指伤口或疮口愈合后的印记,引申为各种痕迹。诗中写到了月痕、泪痕、雨痕,凡事物都会留下它存在的印记,有时在事物的表面,有时在人的心上。向来只说黛玉爱哭嗜哭,可探春的眼泪、宝钗的眼泪、湘云的眼泪,还有宝玉的眼泪无不流过他们的生命,留下深深浅浅的拂之不去的痕迹。月的阴晴圆缺,风雨的萧瑟飘摇乃至狂风暴雨,人世悲欢离合变幻无常,走到最后大概只能无言相对,惟有泪千行。当泪尽无痕时,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昏”,探春的“黄昏”、宝钗的“日又昏”,宝玉的“黄昏”、黛玉的“夜已昏”、湘云的“朝昏”“夜色昏”,都不约而同地描绘出一片凄清寒凉的暮色之景。本处在朝气充盈的年华,眼中心中本应是热闹华美的场景,可大观园中的宝玉和众姐妹们早早地感受到黄昏日暮的悲凉。日出日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无边无际的轮回。殊不知,花开有花落,青春有尽头,生命有尽头,荣华富贵有尽头,有朝一日都将会一去不回。他们了解寒冷的无助,是因为感受过温暖;了解衰亡的无奈,是因为经历过繁华。不愿直面从出生到死亡的必然,不愿直面从繁华到衰败的必然,但他们吟诵的诗句,已经悄悄绘制出了生命的轨迹。

  五个简单的韵脚“门”“盆”“魂”“痕”“昏”,看似无心随性,却弥漫着一股悲凉无奈之气,让整组诗都难以逃脱凄凉悲伤的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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