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商蛇魇优美散文

2019-05-26散文

  启程去徽州时,正是烦闷炎热的夏季。因而在我的记忆里,关于徽州,它就像夏日那浓稠的蝉声,总在暗夜里一声紧似一声,穿过那密不透风的橘树林还有新溪口教堂的尖顶,回旋飘荡,令人烦躁不安。俯瞰那座新安江畔的村子,总会让我想起那个给我讲故事的徽商。

  童年,关于徽州那些沉淀的意象,已经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那座江南美景深处毫不起眼的老宅子在我看来非常适合拍古装影视剧或者鬼片。宅子门头上挂着的那面镜子风风雨雨多少年,不知照见了多少非常事,悲欢离合都聚在那里;还有门头上方悬挂的那把剪子,业已生锈了,然而与它紧密相连的却是这位徽商的母亲,她守寡大半生含辛茹苦抚育五个儿女,不改嫁,不移志,左邻右舍都成了她守贞的人证。一把冰冷的铁器,虽然锈迹斑斑,锁住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心,那是礼教影响下活物的见证。

  那条会打呼噜、在地板下沉睡、忽然消失掉、头上长角的大蛇,改变了他整个家族的命运。至少从他的爷爷开始,家族里的人一直到父辈都无法善终,于是他们兄妹几人几乎都离家出走,到外闯荡,希图改变大蛇带来的魔咒。

  关于父亲,他说,那是一个木匠和棺材的故事。在一个大雨如注的夜晚,人们从江对面将尚有余温的父亲装上船,那情景如此清晰,总会让他从泛有凉意的梦境里猝然醒来。他说,每次父亲帮人打造完棺材,总会躺进去试试,然而那一次却是永远出不来了。“哦!辛劳一生的父亲终究没能为自己打造一个匣子,在开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列车上,他搭乘了别人的班车。”——这让虽然已经身家过亿的他,一直无法释怀,现在父亲已经躺到泥土里很多年了,就算换成檀木的匣子,可否能安妥父亲的魂灵呢?这是一个徽商淤积的伤和心结,如果他的父亲泉下有知,不知道是否能够安然天国。

  讲起这些故事的时候,我总感觉他的故事头绪繁多,不知从哪下手,或者他脑海里总有几股风在乱窜,纷繁复杂地冲击着他的记忆,也让我急于深入其中了解。那就从他的老宅子说起吧!

  老宅,酣睡的大蛇

  他说不是因为2013年是蛇年,才刻意和我讲这个故事。这个徽商和我交情甚笃,所以他毫不避讳自己的一些奇怪的嗜好,比如他会吃口味很重的东西,像豆瓣酱,在别人看来咸得简直难以入嘴,然而他用煎饼裹起豆瓣酱,吃起来津津有味,仿佛如此才能陷入回忆,才好讲明白这个故事。

  童年的他和奶奶住在老房子里,现在这座老宅已经成颓圮,木质的地板在江南的烟雨和老鼠的共同作用下,已经称得上千疮百孔。一天夜里,奶奶突然听到有人在打呼噜,便用小脚蹬了蹬睡得迷迷糊糊的他,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就会打呼噜啊?他睡眼惺忪地回答,奶奶不是我啊!年迈的奶奶侧耳细听,这才发现,打呼噜的声音来自地下。他们起身下床,点亮香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祖孙俩人惊恐不安的脸庞。他们既想知道这个打呼噜的家伙真容如何,又怕这不速之客给他们带来灾祸和不测,他们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然而好奇心如此强烈,他们逐步靠近那个声音的来源地。

  昏黄的灯影里,他们看到了那条大蛇,它角质的头部就像是传说中的龙,此刻的它似乎还在睡眠,全然不知两个人正在靠近它。它的眼睛里闪射着寒光,或者那本身就是一条睡觉时不闭眼的蛇。祖孙俩吓得差点打泼了香油灯。奶奶立刻告诉他,赶快去找在山上替人守茶园的父亲回来。他屏着呼吸,顺着墙根慢慢挪出堂屋。出了门他稍稍定了定神,跑得像风一样,崎岖的山路在他脚下简直如履平地。小脚的奶奶无法跟他一起出去,她只有一个人承受巨大的恐惧。

  他的父亲甫一听到这个消息,吓得猛打激灵,差点站立不住。一想到年迈的母亲一个人在家和大蛇对峙,或者即将被大蛇吞噬,他就心急如焚。他和儿子十万火急地赶往家里。但是到家了,他的父亲才发现,赤手空拳的自己是无法和大蛇较量的。三代人说不定很快都会成为这条大蛇的盘中餐。于是他发挥了一个木匠的天赋,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做了一个特殊的工具,那是一个类似于勾镰一样的东西,既能卡住大蛇脖颈,稍微用力又能取下大蛇的首级。木匠将勾镰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准备近距离擒住大蛇的时候,才发现打呼噜的大蛇已经没了踪影,屋内只剩下吓得昏死过去的母亲。木匠不死心,他顺着大蛇伸头打呼噜的出口找,发现了大蛇身上遗留的鳞片。最后,他在堂屋山墙那找到一个碗口粗的洞。

  徽商说,老宅倒塌多年后,在那条大蛇消失的山墙根出现了一眼泉,而今还在,即便是最旱的季节,那眼泉也未枯过。那大蛇是不是幻化成了一眼泉?他的父亲找不到这诡异消失的大蛇,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巨石一样难受。于是,这个木匠突然做出一个奇怪的决定,决定为人打造棺材。一个优秀的木匠要想做好一个安放逝去之人的匣子,那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嘛!然而奇怪的是,每次做完棺材,他都要进去躺下试试,为死者提前试验,看睡着可舒服。

  这一切,在我看来都和那已成颓圮的老宅有关。如今,那巫术气氛浓郁的老宅之上又建了新的宅子,在所有徽派建筑中它毫无出奇之处,然而那面镜子、那把剪刀、那些顺着墙根爬行的虫子,几乎都是巫术意象的化身。如今奶奶已经托体同山阿了,无法再讲述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幻象。至于他,他是一个务实的徽商,我想破脑袋也无法找到他编故事的理由。但不管如何,这件诡异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这些关乎他家族的命运和隐秘的细节,他没必要撒谎,然而真的又像传奇故事。也许这个家族的人就这样被阴郁笼罩了几十年也未可知。那大蛇究竟是具象还是虚幻的描绘,我无从知道,然而徽商却说童年的他耳聪目明,岂能编故事,他又不是会写小说的莫言。沉重的肉身之外,笼罩着他梦境的总有一条长角的大蛇。

  父亲,匣子试睡者

  一个木匠,自从遭遇那条大蛇之后,性情大变。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却又有违常理。他告诉我,父亲因为天天和棺材打交道,他们兄妹几人都不大敢挨近父亲,仿佛一挨近他,就会被死神拖去。江南的天总是阴沉的时候多,但打造棺材却是在阳光下进行,面对这通往另一世界的载体,生者似乎总不能释怀。他的父亲自从见到大蛇之后,开始了无节制地喝酒,每次到外面做完活计回来,总会踩着斑驳的树影在月光下踉跄。曾经有那么几次,他试图劝父亲戒酒。然而父亲那时候是一个沉醉在酒世界里的哲学家,每天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怎么会听他说什么戒酒的话呢。虽然酒醉,但每次从蜿蜒山道上归来的父亲,从未跌到过新安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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